巩昌汪氏的族属及其与徽州汪氏的通谱

 巩昌(今甘肃陇西)汪氏,自蒙古国汪世显始著,是陇右百数十年军功望族。巩昌汪氏族属,由于文献及碑铭记载的含混不一,在20世纪前期已被学者叹为“殊可怪也”,近年更成为学界争论不休的问题。巩昌汪氏在蒙元史中地位甚巨,而徽州汪姓家族史又为社会史研究之重要课题。对此问题的辨析,对古代民族融合研究有典型意义。

  一、辨巩昌汪氏为汪古族

  《元史·汪世显传》早就明确地记载了巩昌汪氏的族属,称:“汪世显字仲明,巩昌盐川(今甘肃漳县境)人。系出旺古族。”汪古部历史经周清澍先生专题研究,其结论为学界所公认。汪古族,指“金元时期阴山以北部族。或译雍古、王孤、瓮古、旺古、汪骨、汪古惕。……汪古的基本成份是由操突厥语的各部人结合而成”。元人姚燧所撰《便宜副总帅汪公(忠臣)神道碑》,详言汪世显家族汪姓的由来,云:“公王姓,由大父彦忠,世汪骨族,故汪姓。”姚氏当是根据汪家人提供的行状资料,称汪世显之父姓王名彦忠,汪骨族人,因族名Onggur迻为汉字可有许多不同的写法,汪世显遂改王姓为汪姓。

  20世纪上半期,学界对汪世显族属并无歧见。《新元史·汪世显传》完全采信姚燧所说,言:“本姓王,父彦忠,隶于汪古部,故改姓汪。”慕寿祺撰《甘宁青史略》卷12“汪世显降蒙古”条所加按语,亦直称其“系出旺古族”。王树民先生抗战中游陇,观看《陇西汪氏族谱》后,在日记中言:“《族谱》自称为唐越国公汪华之后,汪达即其子也,始居陇西云。以《元史》校之。汪氏之姓实为旺古族之简称,《族谱》所记,殆未足凭也。”巩昌汪氏家族碑铭,出土或存世者较多,张维撰《陇右金石录》收录了汪氏六通碑文,《西北民族研究》1999年第1期发表吴景山《元代汪世显家族碑志资料辑录》,公布了总共十六通碑的资料。吴文所录20世纪70年代由漳县汪氏家族墓地出土之十通元代碑志文,除汪惟易圹志明言“其先世掌汪骨族”外,皆未提及其族属事。可否说,在元代,巩昌汪氏的族属是人所共知的。然而,在史书和《陇右金石录》所录传世元代家族碑志中又有汪世显家族为汉族的说法,从而引起学者的讨论。笔者仔细探究,以为当系误读、误释和改窜的结果。

  《元史》卷15《世祖本纪十二》载,至元二十六年(1289)六月,巩昌便宜都总帅汪惟和(汪世显之孙)言:“近括汉人兵器,臣管内已禁绝,自今臣凡用兵器乞取之安西官库。”元世祖忽必烈回答:“汝家不与它汉人比,弓矢不汝禁也,任汝执之。”显然汪惟和及元世祖都称巩昌汪氏为汉人,这岂不是巩昌汪氏为汉族的最可信的证据吗?否。元朝将境内各民族人分为四等,一等蒙古;二等色目,指跟随成吉思汗东征的西域三十一族;三等汉人,指原金朝境内的汉族、契丹、女真、高丽等人,以及云南、四川等省各族人;四等南人,指原南宋境内的各族人。汪世显家族本为金朝属下之汪古族,自然属于第三等的汉人之列。所以汪惟和自称“汉人”及世祖称之为“汉人”,皆无其为汉族的意思,不可误读。查《元史》,元世祖曾三次下诏禁私人持有武器。第一次在中统四年(1263)正月“申禁民家兵器”;第二次在至元十六年二月“禁诸奥鲁及汉人持弓矢,其出征所持兵仗,还即输之官库”;第三次在至元二十六年四月“禁江南民挟弓矢,犯者籍而为兵”。三次所禁对象并不一致,第一次是禁所有居民持有兵器;第二次是禁奥鲁(蒙古、色目军户)及汉人平时持有弓矢,令其出征时到官府领取,用过交回;第三次是专禁原南宋人民持有弓矢。汪惟和与元世祖关于禁汉人兵器的对话,应是对第二次禁令的回应和铨释。但《元史》本纪中却将其系于至元二十六年六月条,显然有误。

  元世祖时学者王鹗撰《汪忠烈公(德臣)神道碑》,有言:“汪本姬姓。宋末金初,世掌盐川之一隅汪骨族,因氏焉。”明程敏政解释道,汪世显家族本自徽州汪氏之支裔,“唐季没于李氏,号日汪古族,犹日汪氏旧家云尔。西人方言,或误称汪为旺古,碑文以为汪骨云。”程氏所说极为牵强。首先,汪古族并非仅有巩昌汪氏这一支,若强以巩昌汪古族人为唐汪华之后,其他的汪古族人又是否与汪华有关呢?恐程氏就难以自圆其说了。其次,徽州汪氏的宗谱流传有序,在唐初以前就撰修过三次:第一次为三十一世汪文和撰于东汉建安间.第二次是三十五世汪旭撰于东晋咸康二年(336),第三次是四十四世汪华撰于隋唐之际。唐贞观间“诏索天下谱,(汪华)因上《汪氏大宗谱》”。这里所说并非空穴来风,史载:“贞观十二年正月十五日,修《氏族志》一百卷成,上之。先是,山东士人,好自矜夸,以婚姻相尚,太宗恶之,以为甚伤教义,乃诏礼部尚书高士廉、御史大夫韦挺、中书侍郎岑文本、礼部侍郎令狐德棻,及四方士大夫谙练族姓者,普索天下谱谍(牒),约诸史传,考其真伪,以为《氏族志》。太宗谓日‘……我今定氏族者,欲崇我唐朝人物冠冕,垂之不朽。’合二百九十三姓,千六百五十一家,分为九等,颁于天下。”汪氏本于姬姓,郡望颍川,自此当为学人共知。王鹗在金时已是状元,人蒙古为忽必烈所赏识,即位后授翰林学士承旨,制诰典章,皆所裁定,为当朝第一文士。巩昌汪氏家人向其求索碑文,他在据行状撰文称其为“汪骨族,因氏焉”,在碑末铭文中,又特意言明“西州著姓,因官氏汪”,强调汪世显家族之姓源于汪骨族酋豪之官,同时又说明天下汪氏“本姬姓”的常识。两个汪氏,一来自官(汪古族酋长),一来自始祖之名(“以王父名别姓汪氏”),以相区别。他在文中如此讲明此汪非彼汪,我们怎能误释,据以得出此汪即彼汪的结论呢?

  杨奂撰《汪义武公(世显)神道碑》,碑文中有“公系出南京徽州歙郡之颍川”句。该碑今已不存。我们无法校证其文。光绪《甘肃通志》撰写时,该书作者曾亲见该碑,说碑“高二丈余,广五尺余,厚尺余,额趺俱完好。为陇西义武王世显神道碑,便宜都总府帅参议巩昌奥鲁都总领门下潘珍书,后面碑文颇多剥落,杨文宪公撰。”按,汪世显死于1243年,死时无封号及谥号。忽必烈继位后始行谥法,“中统三年,论功追封(汪世显)陇西公,谥义武。延祐占七年,加封陇右王”。中统三年为1262年,延祐七年为1320年。而杨奂死于1255年,他撰碑文当在1243年至1255年问,当时汪世显尚无“义武”谥号,故碑额称“义武公”应是中统三年以后所立并镌额。查考元苏天爵《国朝名臣事略》中的《总帅汪义武王》传,其全文引录杨氏所撰神道碑文,其中直言“公系出汪骨族”,并无“南京徽州”云云句。苏天爵是一位非常严谨的文献学家,其保存元代文献的功勋无人能右,他不可能在著录当朝重臣先辈的碑文时,故意删改某些要害的文字。再查杨奂《还山遗稿》卷上《总帅汪义武王世显神道碑》,亦言:“公系出汪骨族。”。而无“南京徽州”句。因此可以肯定,杨奂原撰碑文根本就没有“系出南京徽州”句。“南京徽州歙郡之颍川”一句,在历代行政区划史上也有极大破绽。金朝疆域不及江南。元时地方行政区划实行省、路、府、州、县制。歙为县,非为郡。《元史·地理志五》言:“徽州路……县五:歙县,休宁,祈门,黟县,绩溪。”另,所谓“南京”,北宋曾以今河南商丘为南京,辽朝曾以今北京市为南京,金朝曾先后以今辽宁辽阳和河南开封为南京。蒙元之南京,仍指开封,辖地都在江北,在江南的徽州路歙县归江浙行省管辖。《元史·地理志二》载:“河南、江北等处行中书省。……汴梁路。唐置汴州总管府。石晋为开封府。宋为东京,建都于此。金改南京,宣宗南迁,都焉。金亡,归附。旧领归德府,延、许、裕、唐、陈、毫、邓、汝、颍、徐、邳、嵩、宿、申、郑、钧、睢、蔡、息、卢氏行襄樊二十州。至元八年,令归德自为一府,割毫、徐、邳、宿四州隶之;升申州为南阳府,割裕、唐、汝、邓、嵩、卢氏行襄樊隶之。九年,废延州,以所领延津、阳武二县属南京路,统蔡、息、郑、钧、许、陈、睢、颍八州,开封、祥符倚郭,而属邑十有五。……二十五年,改南京路为汴梁路。二十八年,以濒河而南、大江以北,其地冲要,又新人版图,置省南京以控治之。”到了明朝洪武、永乐时,才以今江苏、安徽地置南京(南直隶),下辖有徽州府歙县。《明史·地理志一》载:“应天府……洪武元年八月建都,日南京。十一年日京师。永乐元年仍日南京。”“徽州府。太祖丁酉年七月日兴安府。吴元年日徽州府。领县六……歙。”另徽州在今安徽,为汪华后裔聚居地;颍川在今河南,为汪氏始祖封地,唐以该地为汪氏郡望。歙县辖境绝无颍川一名。若杨奂真如其本传所说“博览强记,作文务去陈言,以蹈袭古人为耻。朝廷诸老,皆折行辈与之交。关中虽号多士,名未有出奂右者”,不应如此缺乏基本的地理和姓氏常识。故《陇右金石录》所录之杨奂撰碑文中“系出南京徽州歙郡之颍川”11字,可能是明代一位缺乏地理文化常识的巩昌汪氏族人磨补的文字,不足为凭。

  还有,因徽州汪华墓庙屡屡“显灵”,在宋元明清被朝廷多次加封,其中元代有:“元泰定三年,特改昭忠广仁武烈灵显王。至正元年,颁降宣命明定江西神兵默助,敕封汪公圣主洞源大帝。”倘若当时朝中承认巩昌汪氏为汪华之后,不应在颁诏时不对巩昌汪氏亦加荣宠或对其“始迁祖”汪达加以封赠。总而言之,元朝文献和墓志文皆以陇西汪氏为汪古部人,无庸置疑。

  二、巩昌汪氏与徽州汪氏的通谱

  从明代开始,巩昌汪氏才不再提汪古族事,而径称为徽州汪华之后。据存有清道光间续修巩昌《汪氏族谱》过录本的汪楷说:“明朝永乐年间,世显七世孙汪福、汪寿兄弟创修陇西《汪氏族谱》,为此将江南《汪氏族谱》所载周秦汉魏晋隋唐初世系逮移过来,同巩昌汪氏的金元世系拼接,并正式分成‘南汪’与‘西汪’两大地域流派,共同以鲁成公次子姬汪为受姓始祖,以越国公汪达为陇上汪氏的‘始迁祖’。”漳县出土碑志中最早声言巩昌汪氏为徽州汪华后裔的,是明正德二年(1507)范镛所撰之《明昭勇将军巩昌指挥使司指挥汪钊墓志》,志文云:“公讳钊,字克明,其先徽州府歙县人。始祖有日华者,当隋之季,豪杰争雄,尝鞠义旅,保辑歙、宣、杭、睦、婺、饶等六州,以待宁晏。逮唐受禅,知天命有属,则奉籍以归,得封越国公,卒进越王。子达袭爵,移镇陕西巩昌,遂家于盐川,即今漳县是也。历宋暨金,相传为汪古部都总管。迨元口至公八世祖世显,以武功拜巩昌便宜都总帅,卒赠太师、上柱国,谥义武,追封陇右王。”明程敏政撰《新安文献志》,收录《元史·汪世显传》,以按语说明巩昌汪氏与徽州汪氏联系之始,言:“《汪氏谱》越国公第三子达,袭封上柱国越国公,征贺鲁龟兹高昌有功,世守巩昌。唐季没于李氏,号日汪古族,犹日汪氏旧家云尔。”查徽州汪氏家谱。汪达确有其人。《谱》载,汪华有九子。“达,字德远,世华(汪华本名,入唐避太宗讳,单名华)三子。唐左卫勋府参军,以征贺鲁龟兹高昌勋至上柱国,袭封越国公,终会州刺史。薨年五十七。配葛氏,合葬白渠府北二十里。子三:处哲、处惠、处澄。宋绍兴十年,以灵迹并著,敕建庙于歙县龙井山,额日忠助。乾道八年敕封忠应侯,庆元五年敕加忠应威助侯,嘉泰元年敕加忠应威助昭济侯,宝祐二年敕加忠应威助昭济协惠侯,三年敕加崇善公,景定五年敕加崇善衍佑公。”贺鲁全名阿史那贺鲁,为突厥叶护,于高宗永徽元年(650)十二月以西域反叛,自称可汗,唐朝派兵讨伐。以《谱》文与《汪钊墓志》及有关文字对照,有三点可辨。其一,《谱》明言,汪达终官于“会州刺史”,唐朝时会州治所在今甘肃靖远,无《墓志》所言“移镇巩昌”事,更无“家于盐川”事。其二,唐时既无陕西之名,亦无巩昌之名。今陕西、甘肃靖远、宁夏等地时辖关内道;今甘肃陇西,时为陇右道渭州。既然没有陕西巩昌之名,哪来“移镇陕西巩昌”之事?其三,若汪达真定居盐川,则死后应葬于斯地。然《谱》明言,汪达葬于白渠府北。查白渠为汉武帝时白公胜主持修成的关中灌溉渠,唐代仍在发挥作用,所以大历间有“毁除白渠水支流碾硙,以妨民溉田”。该渠“引泾水,首起谷口,尾人栎阳,注渭中二百里”,在长安北。宋代学者胡伸所撰《唐越国汪公行状》言,汪华归唐后,“贞观二年授左卫白渠府统军”。则汪达所葬之白渠府,实其父唐初任职左卫白渠府总军之府第附近。汪达墓园清楚,不可能“遂家于盐川,即今漳县是也”。所以,巩昌汪氏所言汪达事与徽州汪氏谱并不相符,颇多牵强编造之迹,不可信。

  巩昌汪氏与徽州汪氏的通谱,据说最早是通过元末汪泽民。《婺源大阪谱》载:“元至正中,礼部尚书(汪)泽民尝会(陇右汪义武)王之子孙袭总帅者于燕京,相与通谱。”查汪泽民于至正三年(1343)奉调京师,参与撰修《辽》、《金》、《宋》三史,至五年书成,后二月,以嘉议大夫、礼部尚书致仕回乡。若《婺源大阪谱》所说不误,陇西汪氏子孙会见汪泽民就在至正五年。其时,各地农民起义蜂起云涌,统治者惶惶不可终日,权势人物多设法安排后路。在这种情况下,巩昌汪氏提出与徽州汪氏通谱,其目的岂不昭然若揭!况且,其时汪世显四世孙汪家奴正任从一品的枢密院知院,为顺帝近臣,权势炽热,汪泽民仅至三品的礼部尚书衔致仕,在这种情况下,倘若巩昌汪氏提出通谱的要求,他能拒绝吗?不过,汪泽民是宁国宣城(今安徽宣城)人,而非徽州本籍,所以徽州汪氏谱或未据以改修。如明初《严陵汪氏家谱》,就不载巩昌汪氏事,宋濂的序称赞徽州汪氏历祖阀阅,亦不言巩昌汪世显之勋爵。

  洪武二年(1369),明将徐达奉命西征陕甘,其部将平羌将军冯胜兵临巩昌城东,汪世显五世孙、巩昌守将汪庸率众出降。明朝以汪庸为土官、世袭巩昌卫指挥同知,明太祖还“赐巩昌、建宁、定辽等卫指挥同知汪庸等五人织金袭衣”。巩昌汪氏在新政权下重又衣锦荣华。永乐时,汪庸长孙汪福撰《陇西汪氏宗谱》。已据所闻徽州汪华之子汪达事迹,歪曲其生平,以与巩昌汪氏事相系,称其为巩昌汪氏“始迁祖”。从此以后,巩昌汪氏就由属于少数族的汪古人变成汉族了。但当汪福之弟汪寿请求大学士杨荣为新撰该谱作序时,杨荣在《序》中虚与委蛇,一再赞叹汪世显及其后裔之勋功,却不及其与徽州汪氏为同宗事。明弘治十五年(1502)汪舜民撰《徽州府志》卷7《人物一·勋贤》有《唐·汪华传》,其中云“子……达,以征贺鲁龟兹高昌功,袭上柱国越国公,镇巩昌”。疑其时徽州汪氏已有与巩昌汪氏联谱事。据明李东阳所撰《汪氏家乘序》,汪舜民为汪华第七子爽之后裔。而作者所用中国社科院历史所图书馆藏本《歙西塌田汪氏家谱》,则为汪华长子汪建后裔所撰谱,看来,明代以后,汪华长房之一支派始终不承认巩昌汪氏为其宗亲。嘉靖间刻汪廷俸等纂修的《[徽州]汪氏统宗谱》,其内容叙及,唐汪华“九子:建、璨、达、广、逊、逵、爽、俊、献及兄弟侄辈皆衣紫食禄为朝廷命官,自兹其族始大。后裔分迁苏、鲁、浙、闽、蜀、楚、粤、赣等省,遍布皖南城乡各地”。仍未言有迁陕之巩昌者。明嘉靖进士、徽州汪道昆,于晚年修成《汪氏十六族近属家谱》,序言日:“其后入朝,鄂太宰宗伊鄞、大宗伯镗咸在。巩宗人有泽宫之役,挟谱寻盟,相与并观。越国以往,皆合。《越谱》载王子达以征讨,袭越国公,仅及三世。《秦谱》谱其世次,世守陇西,爰及熙宁,始改袭总管。其以勋阀封王者,二尚公主者,若而人胙之,土田褪五等等。高皇帝法世及,不以流官,食采如初,改袭都指挥使,其秩二品,班曲阜同,世禄千年,文武之极也。……自吴太守许悌举郡中四胄,则首吾宗。唐举字内十姓,以国柱称吾宗。以河西显兹十六族,其百一耳。”对所谓《秦谱》内容及其为徽州以汪道昆为代表的汪氏所承认的缘由,记述得一清二楚,实乃因其显赫之阀阅。

  三、余论

  钱大昕言:“古今史成之速,未有如《元史》者;而文之陋劣,亦无如《元史》者。”有人或许会说,《元史》质量之劣学界共知,其有关汪世显为汪古族的说法,或许就是其粗疏陋劣的一条实例!《元史》总纂官宋濂是浙江金华人,后迁居浦江。他学问渊博,对徽州汪氏家族谱系亦颇熟悉。他曾阅读国子助教汪中提供的《严陵汪氏家谱》,该谱“子孙自汪以下咸述其字、名、官位、寿年、坟墓所在,他若墓中之铭、朝廷之命,为汪氏出者,咸无所遗。历秦汉以下,至于今七十有余世,灿然如目见而耳受。”宋濂为之撰序,盛赞“汪固祖周公,南方之汪自越公华而大著。越公之后,以诗书起家,而显于宋,登政府列侍从者,不可胜数,其盛固异于他族矣。宜其谱之修非他族所能比也。”。在朱元璋严酷专制下,作为总纂官的宋濂,至少要将《元史》成稿阅读一过。倘若《元史》列传分修者,将本为汪华后裔的汪世显写成汪古部人,宋濂在终审时不会不据其所知予以纠正。可以肯定,明初的多种汪姓家谱并无汪世显为汪华之后的记载。《元史》撰稿者是依据元朝官私资料,经过分析研究才写下汪世显为“旺古族”的。清代汪姓族人汪辉祖著《元史本证》,对汪世显的族属并未表示疑问。看来,他也是认同《元史》此条记载的。

  巩昌汪氏本为汪古部人,蒙元百数十年,以武功晋爵,权势倾天下。但在元末汉族反抗蜂起,其所依靠的蒙古皇室已如正在消融的冰山,难以为继,他们惧其权势丧失,遂勖力于攀附汉族著姓的徽州汪华一族,并找出汪华之子汪达曾随军到西域讨伐突厥叶护叛军的家谱资料,谬称汪达移镇巩昌,居家盐川,从而与徽州汪氏通谱。清康熙间,汪琬撰《(苏州汪氏)族谱后序》叹道:“吾仲捂九有言日:‘谱牒之废也,废于贫且贱者什之三,而废于富且贵者什之七。富者或耻其家之衰落,则扳援大族,而强附之。贵者或傲焉亡其先世之遗泽,而过虑族人之贫者觊觎其锱铢,则惟恐远之不速也。夫富者既强附人之宗,而贵者又思急远其宗,于是谱牒虽存,而实亡矣。’信哉斯言!凡为吾族者,不可不深长思也。”巩昌汪氏与徽州汪氏联谱,不就是权势者强附人之宗的一个典型事例吗?不过,本为陇右的一支少数族自认是江南汉族的后裔,倒又是中国古代民族融合的一件实例。